
1937年10月初的一个下午,有个人走进了上海南市文德小学的校舍。
他穿灰布长衫,个子不高,眼神很锐利。他在黑板上贴出一则启事。启事上只有一句话:招募有志青少年,经过短期训练后就能为国效力。


这个人叫戴笠,那时他担任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少将处长。
淞沪会战打了一个多月,中国军队伤亡很大,前线指挥官不断向后方要人。戴笠奉命组建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,他决定在上海本地招募一批青少年,经过短期训练后,把他们派到战场上去做情报和游击作战。
来报名的年轻人挤满了教室。
有的米店学徒放下了手里的米袋。排字工摘下了沾着油墨的围裙。大学生从租界的流亡宿舍赶来。还有几个从苏北逃荒到上海的少年。这些人不知道戴笠是谁,也不清楚别动队是什么组织。他们只知道日本人打进来了,自己想出一点力。
登记名册写满了几十页纸,上面记了三百多个名字。当天夜里,这批年轻人被几辆卡车送出了上海市区。车子往西郊的青浦县开去。
青浦训练班的营地扎在淀山湖边的芦苇荡里。
教官赵理君是军统上海区行动队队长,此前参加过很多次针对汉奸的除奸行动。赵理君训练学员只有一个做法,就是狠。
每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哨声响起来。学员们从木板搭的通铺上爬起身,用冷水抹一把脸,就开始跑操。五公里越野在稻田埂上跑,体能训练在芦苇荡的泥地里做,格斗训练用木枪,射击训练用实弹。三百多人挤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,赵理君站在土坡上盯着每一个人。谁的动作慢了,他一脚踹过去。

训练进到第十二天,出了事。
一个学员在格斗训练中被摔倒在地,后脑磕在石头上,当场昏了过去。大家把他送到青浦县城里的诊所,人已经救不回来了。这个学员是排字工人出身,报名时只有十九岁。他的死在训练班里引起了很大震动。赵理君当着全体学员的面讲了一句话:“战场上没人给你铺软垫子。”
三十天训练结束时,三百多人淘汰了一部分。被淘汰的人送回了上海,留下来的人编成几个行动小组。这些人在一个月前还是学生、学徒、逃荒少年,这时他们学会了用枪、用电台、用手榴弹。
1937年11月初,淞沪战场的形势急转直下。
日军在杭州湾登陆后,中国军队的侧翼被撕开了大口子,全线撤退的命令马上要下来了。戴笠下令把青浦训练班的学员部署到苏州河沿线,让他们执行战场侦察任务,同时掩护主力部队后撤。
元股证券:ygzq.hkA组十几个人被派到苏州河北岸的一处废弃仓库。这个位置靠近闸北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,河对岸就是日军阵地。他们要观测日军动向,通过电台上报给后方指挥部,后撤时担任后卫阻击。
组长是上海法租界一家洋行的职员,学过英语,受过无线电操作培训。组员里有个从山东来的青年,逃荒到上海之前在老家杀过猪,体格壮实,臂力很大。还有一个是大学生,戴眼镜,负责电台操作。
这十几个人扛着子弹、手榴弹、几支冲锋枪和一部电台,趁夜色摸进了那间仓库。仓库墙上有几个破洞,从洞里能看见苏州河灰蒙蒙的水面,也能看见对岸日军晃动的影子。
日军先用火力侦察开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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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阵炮击过后,橡皮艇载着日军步兵开始渡河。山东来的那个青年趴在仓库二楼的破窗口后面,手里的冲锋枪对准了河面上的橡皮艇。这批冲锋枪是别动队从租界弄到的装备,火力很猛,后坐力也大。他扣动扳机,一梭子子弹扫过去,橡皮艇上的日军被压制住了。有人从艇上翻进水里,河水泛起了暗红色。
组长端着一支中正式步枪守在另一个窗口旁边。他瞄的不是冲锋的步兵,是对岸的日军掷弹筒手。两声枪响,那个掷弹筒手趴在地上不能动了。
负责电台的大学生蹲在角落里,耳机扣在头上,手指敲着发报键。炮弹在仓库周围爆炸,碎砖块噼里啪啦往下砸。他没有离开那部电台。
这场交火从傍晚持续到入夜。日军撤回南岸后,A组清点损失。有人牺牲了,有人负伤了,弹药消耗了大半。牺牲的组员被抬到仓库角落里,用帆布盖上了。没有人说话,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苏州河的水流声。
夜里十点过后,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仓库后门摸了进来。
这个人是B组的,原来做裁缝,在训练班学了电台技术。B组的潜伏点被日军突袭,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冲出来。他截获了日军通讯,得到了一个消息:日军在天亮前会对苏州河中段发动大规模进攻。

组长把这个消息用电台发了出去。后方指挥部的回电很快到了,指令很短: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仓库,为后方部队后撤争取时间。
组长把回电内容念给剩下的人听。念完后,他从箱子里摸出几颗信号弹。这是A组手里最后的引导手段。日军进攻开始后,只要把这些信号弹打上天空,后方炮兵就能根据弹道轨迹判定日军进攻方向,集中火力拦阻射击。
信号弹打出去的位置会马上暴露。日军的机枪、掷弹筒、迫击炮会同时朝那里开火。
B组来的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,说信号弹由他来打。负责电台的青年摘下眼镜擦了擦,说电台不能停,自己也留下。山东来的那个青年没有说话,把自己手里那支冲锋枪的弹鼓检查了一遍。
1937年11月上旬的那个凌晨,日军发动了大规模进攻。
第一轮炮火砸下来,仓库的屋顶被掀掉了一半。河南岸响起密集的机枪声,十几艘冲锋舟同时下水。
B组来的那个人从废墟里站起来,左手托着信号枪,右手拉动击发装置。第一颗红色信号弹蹿上天空,在苏州河上方的夜幕中炸开。他跑到仓库另一侧,打出第二颗。这两颗信号弹的弹道轨迹,完整标出了日军进攻方向的轴线。后方炮兵阵地马上开了火,炮弹尖啸着越过苏州河,砸在南岸日军的阵地上。
他打出第三颗信号弹的时候,日军重机枪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。他仰面倒下去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信号枪。

负责电台的青年蹲在墙角焚烧密码本。一颗炮弹落在近处,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电台也炸成碎片。他落在地上,眼镜掉在身旁,镜片上全是血。
山东来的那个青年打光了冲锋枪的子弹。他抽出刺刀,迎着冲进仓库的日军步兵扑上去。肉搏中他刺中了一名日军,身上也被捅了好几刀。他倒在仓库门口,身体堵住了那个缺口。
组长带着剩下的组员从后门撤出,跳进了苏州河。他们往对岸游去,途中遇到日军的冲锋舟。组长被俘,其他组员在渡河中溺水牺牲了。
另一个组员在炮击开始时就被炸昏了。他醒过来时,右腿膝盖以下被弹片削断了,血把裤腿浸得透湿。他躺在废墟里,听见日军冲锋舟从河面上划过,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苏州河这一仗打完,青浦训练班派出的各组伤亡惨重。
三百多名学员中,牺牲和伤残的占了多数,完整活下来的人不多。
右腿截肢的那个组员被送到租界的教会医院,做了截肢手术。他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,伤好之后就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训练自己。他练习单手换弹匣、单腿匍匐前进、单手使用各种武器。花了半年时间,他重新掌握了各种战术动作。后来他转入后方,负责训练新招募的行动人员。
组长被俘后关押了四十多天,他趁日军换防的机会逃了出来,辗转回到了重庆。上级在他的档案上批了评价,肯定了他的表现。伤好以后,他调入行动部门,后面几年参与执行了很多项重要任务。他作战风格冷静精准。
青浦训练班的幸存者后来大多留在了情报和行动系统里。
这批人在实战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做法:出手狠、判断准、行动快。系统内部把他们叫做“苏州河帮”。这个叫法没有正式文件确认,是行动人员之间口口相传的说法。

很多年以后,一个人在上海找到了当年右腿截肢的那个组员。他已经老了,空着的右袖管别在腰间。那个人问他:“当年去了那所小学,后悔过吗?”
他用左手摸了摸空袖管,说:“我要是没去,那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三百多个年轻人走进了那间小学教室。一场仗打完,多数人没能回来。活下来的人用一辈子背着牺牲战友的那份重量,接着往前走。苏州河的水流了几十年配资公司排名,那些信号弹划破夜空的光,再也没有熄灭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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