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盯着天花板数到一千二百只羊,手机屏幕亮起来,是老婆发来的微信:“你爸又打电话来催了,说下周再不带孩子回去认祖归宗,他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。”
我翻了个身,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可那句话就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。窗外是县城老小区的路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,正好落在我脸上。我已经连续失眠四十六天了,从收到老家那封贴着邮票的挂号信开始。
信是我爸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说老屋要拆迁了,让我必须回去一趟,把我名字加进族谱,还要把我五岁的闺女小满带回去给祖宗磕头。信里最后一句是:“你要是还认这个家,就别让咱老秦家断了香火。”
可我老婆刘敏是城里独生女,当年结婚时她爸妈就一个条件——头胎孩子得随母姓。我答应了,为了那套婚房,也为了刘敏她爸能托关系给我在县医院找个稳定工作。这些年我们过得不差,小满跟我姓刘,聪明伶俐,谁见了都夸。唯独我爸不认,逢年过节打电话总要阴阳怪气几句:“姓刘的孙女,我高攀不起。”
失眠就是从接到那封信开始的。白天我照常去医院药房抓药,晚上一躺下,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,一会儿是小时候我爸骑二八大杠带我去镇上赶集,一会儿是他蹲在门槛上焊铁皮给我做玩具枪,一会儿又变成他指着刘敏鼻子骂“外姓人”。
刘敏其实知道我心里的别扭。有天半夜我翻身,她迷迷糊糊抱住我胳膊,嘟囔了句:“要不……回去一趟?”我没吭声,装着睡着了。她叹口气,再没下文。
第二天中午,药房王大爷来抓安神补脑液,一眼看出我眼下乌青。“小秦,你这脸都绿了,我介绍个老中医给你?”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城东关帝庙巷子口,赵百草,专治疑难杂症,尤其是失眠。”
我本来不信这些,可那天下班路过关帝庙,鬼使神差就拐进了巷子。巷子很深,青砖墙上爬满苔藓,尽头一间门脸很小的药铺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纸:“赵氏医馆”。推开木门,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拿碾槽碾药,头也不抬:“坐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他摘下眼镜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:“你失眠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月吧。”
“心里有事。”他语气笃定,像在陈述天气。我喉咙发紧,没接话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我左手手腕内侧,靠近横纹的地方。“神门穴,听过没?”
我摇头。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,在我掌心画了个圈:“神门穴就在腕横纹尺侧端,按着酸胀就对了。每天睡前用大拇指掐按,左右手各三分钟,比安眠药管用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我有点失望,觉得这老中医也不过如此。
他没理我,低头拉开抽屉,取出一根银针,在我面前晃了晃:“穴位是引子,治标。你心里的结不解,按一百年也白搭。”他说完,从柜台里摸出个泛黄的笔记本,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。上面用钢笔抄着一首打油诗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为香火夜难眠。祖宗若有灵,何曾见你面?”
我愣住了。他合上本子,慢悠悠地说:“三十年前,我也跟你一样,为了生儿子,让媳妇躲到乡下生了三个闺女,最后老四才是小子。结果呢?小子长大去了深圳,三年没回来看我一眼。倒是三个闺女轮流给我寄钱,换季还给我织毛衣。”他说着,指了指自己脚上的千层底布鞋,“这鞋,就是大闺女做的。”
那天走出医馆时,夕阳正好落在关帝庙的飞檐上。我捏着那张写满打油诗的纸,站在巷口发了很久的呆。路过一家文具店时,我进去买了本硬壳笔记本,把诗工工整整抄了一遍,夹进工作证里。
晚上回家,小满正趴在茶几上画画,看见我进门,举着画纸扑过来:“爸爸!我画的全家福!”我接过来一看,纸上画了四个人——我、刘敏、她自己,还有一个特别小的人,被画在角落里,穿着蓝布衫,戴着草帽。我问她这是谁,她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是爷爷呀,你说爷爷住在很远的地方,我就把他画小小的,这样就能装进画里了。”
我一瞬间鼻子发酸。刘敏在厨房炒菜,探出头来喊:“洗手吃饭!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带鱼。”饭桌上,小满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,刘敏一边给她夹菜,一边拿眼角偷瞄我。我知道她怕我难受,想逗我开心。
那顿饭我吃得格外慢。饭后我主动去洗碗,刘敏跟进来,靠着门框问我:“是不是又睡不着?要不晚上我陪你去河边走走?”我说不用,想起白天老中医的话,伸手按住左手腕内侧的神门穴,按了两下,酸胀感顺着手臂窜上来,居然真的让心里的烦躁轻了一点。
“老中医教我的法子。”我朝刘敏晃了晃手腕,“说按这个穴位能安神。”她凑过来看了看,忽然笑了:“那你可得好好按,我还指望着你明天开车带小满去公园放风筝呢。”
第二天是周末,我们一家三口去城东新建的滨河公园。小满拿着蝴蝶风筝在前面跑,刘敏挽着我胳膊慢慢走。太阳暖洋洋的,河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。我忽然说:“下周我想回趟老家。”
刘敏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更紧地挽住我:“一起去吧,带着小满。你爸爱吃什么?我给他买两盒稻香村。”
“他牙不好,软乎的。”我低头看着河面,声音有点哑,“小时候他总用铁皮罐给我熬小米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”
“那我给他买点老式蛋糕,泡着吃。”刘敏说。
我们谁都没再提族谱和姓氏的事。但从那刻起,我心里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,好像被人撬动了一个角。
回老家那天是阴天。车开到村口,远远就看见老屋的院门开着,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蹲着一个瘦小老头,正拿锅铲在铁锅里翻着什么东西。走近了才发现是我爸,他在熬小米粥,锅底烧得劈啪响,一股熟悉的糊味飘过来。
元股证券:ygzq.hk他抬头看见我们,手一抖,锅铲差点掉进火膛。愣了两三秒,他站起来,目光越过我,落在小满身上。小满攥着刘敏的手,有点怕生地往后躲。我爸嘴唇动了动,半天憋出一句:“来了……进屋坐吧。”
我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。老屋的客厅里挂着奶奶的遗像,我进去点了三炷香。我爸跟进来,站在我身后,声音闷闷的:“族谱的事……我问过村长了。人家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闺女也能上谱,只要愿意。”
我转过身看他。他别过头去,用袖子擦了下眼睛:“是我老糊涂了。你媳妇和你闺女,都是自家人。咱老秦家做人,不能这么小气。”
这时刘敏牵着小满走进来。小满手里攥着那幅“全家福”,怯生生地递给我爸:“爷爷,这个送给你。”我爸接过来,看着画上角落里小小的自己,忽然蹲下身,把小满抱起来,用长满老茧的手摩挲她的头发:“好孩子……爷爷带你看老母鸡去。”
那天下午,我爸翻出藏了二十年的铁皮罐,熬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。他给小满盛了一碗,又给刘敏盛了一碗,最后才给自己盛。没给我。他白了我一眼:“你自己没手?灶台上还有碗。”
我笑着自己去拿了碗。粥喝到嘴里,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,糊香糊香的。刘敏低头喝粥,我看见她睫毛上沾了点水汽。
晚上住在老屋的东厢房。床板硬,被褥有晒过太阳的味道。小满在隔壁跟着爷爷看电视,时不时传来爷孙俩的笑声。我躺下来,习惯性地按了按左手腕的神门穴,却感觉那里突突跳了两下,像有股热流顺着血管散开。
刘敏躺在我身边,轻声说:“你爸其实挺疼孩子的。下午他偷偷跟我说,让你别老加班,说看你黑眼圈心疼。”我鼻子一酸,翻个身抱住她:“媳妇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一家人。”她拍着我的背,像哄小满睡觉那样轻轻拍。
那是我四十六天来第一次睡了个整觉。没有数羊,没有翻来覆去。梦里影影绰绰的,像是老槐树下的石桌,我爸在教小满写毛笔字,写的是她的名字——刘小满。他没说“该姓秦”,只是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。
醒来时天光大亮,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枕边。刘敏已经起了,在院子里和小满追着鸡跑。我爸蹲在门槛上,拿着那个泛黄的笔记本,正往里面记着什么。我走过去一瞄,他写的是:“今日孙女来,粥甜心也甜。忌:再提旧事。”
他看见我,合上本子,咳嗽一声:“那老中医写给你的诗,我也抄了一份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正是关帝庙赵百草的笔迹。底下多了一行字,是我爸的笔体:“老秦家,香火在心里,不在户口本上。”
我站在清晨的院子里,阳光落在肩上,手腕上的神门穴安安静静地跳着。原来那老中医没说完的另一半话,早就藏在了穴位里——你按下去的地方,正是脉搏跳动处。日子还要接着过,失眠的那晚就像一场潮水,退了就退了。
证券配资门户入口回县城那天,我爸送我们到村口。他怀里抱着小满的“全家福”,朝我们摆摆手:“有空常回来,粥管够。”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,他还站在原地,身影越来越小,却一直没转身。
当天晚上到家,我主动洗了碗,又陪小满搭了半小时积木。临睡前,刘敏靠在床头看手机,我凑过去,她故意把屏幕一翻:“不给你看。”
“看什么呢?”我笑。
“在网上订了一批小米,给爸寄去。他昨天说熬粥的米快没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耳根却红了。
我躺下来,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左手腕上。我轻轻按了按神门穴,那里传来熟悉的酸胀感,但这一次,我觉得自己是握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不是穴位,不是药方,而是那个在无数个失眠夜里被我弄丢了的、回家入睡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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